夏天的到来是从气味开始的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空气中中春天的温吞变得热烈起来,温度还没升起来,皮肤先感受到了汗津津的回忆。当人们纷纷受到感召脱去厚重的冬衣的时候,夏又像顽皮的孩子一样害羞起来,总要再来几次冷风,或许还夹杂着那么一两场冷雨之后,才轰轰烈烈得到来了。

夏天的空气是有味道的,飘飘渺渺中带着火红的热烈、浓绿的鲜活,还有明黄的灿烂。这种味道像海上的灯塔一样,透过时间的迷雾,直至记忆深处的港湾。

小时候的夏天是和爷爷奶奶一起度过的。一天中最快乐的时光从晚饭后开始。

晚饭后的散步总是沿着那条河。我们不知道那条河从哪里来,它好像就是那么生生从远处的群山中变出来的一样,就那么热热闹闹得奔腾而来,莽莽撞撞得跑向山下的石壁,溅出叮叮咚咚的声响,忽而又转一个弯,奔向那西沉的太阳。我和爷爷站在桥上,看着夕阳在河面上洒下点点金光。我们捡许多的石子从桥面上砸下去,比谁砸的水花大,比谁砸的涟漪漂亮,一直到太阳落山,月亮升起,年年天天,乐此不疲。很多年后,在课堂上读到“浮光跃金、静影沉璧”,虽源起岳阳楼记,我却总能想起和爷爷一起砸过水花的河边,还有河面上的夕阳。

有一年发大水,从上游冲下来一个西瓜陷在了河边的淤泥里。我和爷爷每天晚饭后都去桥上砸桥下的西瓜,用小石子砸了许多天都没有砸到,忽而有一晚我们捡到了半块砖头,爷爷抱着我,我抱着砖头狠狠砸下去,西瓜被砸个正着,我和爷爷都莫名哈哈大笑起来。

有时散步的路上会遇到萤火虫,爷爷便会捉一只带回家,奶奶看见了就从地里拔一管葱洗干净,我把萤火虫放进葱管里面,就成了一个绿莹莹的小灯笼,照进了夏季的梦。

读中学时,从学校到家有一条长长的坡,夏天热,放学时总是推着车慢慢走,有时妈妈来接我,我们就一起推着车,穿过熙熙攘攘的菜市场、烟火缭绕的小吃摊。

那时最喜欢走在路上和爸妈聊天,讲今天的课程,讲同学的矛盾,讲少年强说愁滋味的烦恼。那时总觉得时间很慢,连二十岁都是遥不可及的未来。有一天妈妈说,人长大了也要学习,即使大学毕业工作了,也要再好好学习二十年。又或者在我后悔没有好好学物理的时候,妈妈说只要开始永远不晚。记得爸爸给我讲物理,讲正负极,讲他小时学物理的趣事。平时难以启齿的话题,在那条熙熙攘攘的坡上,在那个让人烦躁炎热的夏季,反而那样容易说出口。在那个尖锐而锋利的年纪,却在那条充满烟火气息的路上柔软下来。

一直爬到坡顶转一个弯就到家了,能看见阳台上暖黄色的灯光,是奶奶做好了饭等我们回家。

大学毕业六年,我的手机里面一直存在一张照片。那是大学的操场,因为临近期末和毕业,操场人很多,有的健身,有的散步,还有的举行各种各样的活动。

照片里面还有一个背影,她张开双臂,似乎在拥抱着什么。她身边是擦肩而过的模糊的人影,远处是红色led校名,还有天上明亮的夏天的月亮。

很久很久以后,我不记得当时为什么会拍下这样照片,但是脑海中总会想起。我们也曾经在操场上挥汗如雨,曾经在那里围坐聊天,她怀里拥抱的似乎是我们曾经的青春呐,她身边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,也是曾经的我们。

很多人会把新年当作一年的结束和新的一年的开始,而我却总觉得夏天才是这个辞旧迎新的时刻。

学生时代,夏天意味着一个阶段的结束和新阶段的开始。而现在我仍然这样感觉。经过了秋的收获,冬的蕴藏,春的萌发,就又一次到达了生机勃勃而热烈的夏季,似乎所有的激情、所有的热烈都在这一刻达到了最高峰。夏季过后,随着温度的下降,人也渐渐平静下来,开始迎接又一个新的轮回。在这个特别的季节里,结束与开始、热烈与平静、烦躁与温柔相互碰撞、相互依存。

而后某一年的夏夜,一场雨过后,温热中带着清凉,树叶和夏花在风中轻轻摇动,月亮从云后探出头来,倒映在地上的水坑中,明晃晃得随着风颤动。 我走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,忽而收到千里之外好友分享来的一句诗,“人散后,一钩淡月天如水”,突然会心一笑。

哦,这夏天的灯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