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家以来,每天吃什么成了一个特别难以抉择的问题——大菜太麻烦,小菜对不起自己的胃。

今天,水獭先生念叨了一句,“家财万贯不敢油馍蘸蒜,我们今天吃油馍吧。”对于这样不用动脑子得来的提议我自然双手赞成。

“家财万贯不敢油馍蘸蒜”是过去的说法,是说油馍是很了不起、很奢侈的吃食了,即使是家财万贯的地主家,也不敢经常吃。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费油又费火的缘故。

说干就干,我去和面,水獭先生去洗葱。由于不常做饭,我们没有和面盆,于是找了一个煮锅凑合一下。在面粉里面加盐、油和温水,再用筷子朝着一个方向搅拌,使得充分混合,也省得一开始就沾上满手的水和面。

我是和奶奶学的和面,奶奶教我和面要“三光”,即面光、手光、盆光,就是面和好之后,面团光滑,盆内壁和手也都光滑不沾面。那时我大概五、六岁的样子,踩着板凳勉强能够得着案板,踮着脚尖看奶奶和面,奶奶有时也会从她的大面团上揪一小块给我,教我捏小鸡。把面和好后,奶奶总是会把手上、盆里、案板上的面细心清理好打扫干净,然后和我说,“我们要节省”。

面和好了,就该做饼了。油馍虽然叫馍,但其实是一种饼,这一点上有点像白吉馍。把大面团分成一个个的小剂子,擀成薄薄的面皮,涂上一层油,再铺上一层葱,像折纸盒子一样叠成方形,稍微醒发之后,再团一团,重新擀成一张饼,就可以上平底锅烙了。

我做饼,水獭先生负责烙。在我和面的空挡,水獭先生已经熬上了绿豆汤,还加了几块冰糖进去。第一张饼出锅,水獭先生迫不及待得咬了一口,然后感叹道,“就是这个味儿 !”葱的焦香混合着油香,是我们无数次在妈妈、奶奶、外婆的厨房里面吃过的味道,是伴随着我们一起长大的味道。

饼一张一张出锅,水獭先生不禁自夸,“咱这手艺,都能去开店了。”我忍不住偷笑,那每个饼上缺一口一定是你的独家商标——为了确保每个饼出锅都熟了,水獭先生总会在出锅时在饼边上咬一口。

待最后一张饼做好,我很默契的去剥蒜,还有水獭先生喜欢吃的拍黄瓜也一起准备起来。水獭先生那边也收拾了做饭用的锅碗,去给绿豆汤降温了。

待晚饭准备好,我开始打扫操作台,像奶奶曾经教我的那样,把案板、碗里、锅里的面都细心得清理干净,收拾好,当把最后一点面粉打扫完的时候,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,“我们要节省”。

今年是我来到这座城市的第十年,有的时候很难相信,从上大学到参加工作,再到认识水獭先生,结婚成家,十年过去得如此之快。

这座有着二千万多万常住人口的城市永远充满了新鲜感,即使是来到这里十年之久,我也很难找到家的感觉,和十年前相比,获得的与其说归属感,倒不如说是习惯,习惯了快节奏的生活,习惯了拥挤的地铁,习惯了工作日食堂的饭菜和周末的外卖,习惯了匆匆忙忙停不下脚步的每一天。

而当这一口油馍蘸蒜吃到嘴里的时候,心头却涌起了一股说不清的熟悉的、温暖的感觉。那些父母曾经给予我们的,满含关怀、疼爱、嘈杂热闹的充满烟火气息的生活,透过这一份油馍蘸蒜,从一千公里以外的小城,来到了这座都市的出租屋里。

我始终坚定得相信,味觉是记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,就像七点钟新闻联播开始的时候,总会想起妈妈在厨房里炝炒土豆丝的味道,就像提起学生时代,总能想起校门口烤肠、炸串还有加了香菜的臭豆腐的味道。

上班的日子里,穿梭在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之间,身边也都是西装、衬衣挂着工卡端着咖啡的白领精英,也会和朋友去吃牛排、日料、火锅,然而我还是很喜欢逛市场,逛小吃街,喜欢穿过那一家家散发各种香味和烟火气息的摊位,听着一声声的吆喝、叫卖,就像还在那座小城,爸爸妈妈牵着我走过的同样的街道。

即使离开家乡很远,离开爸妈独自在外生活十年,对于家乡、对于的家的记忆,我的大脑记得、我的嘴巴记得、我的鼻子记得,我的胃更加记得。我似乎更加自信,能和水獭先生在这座充满了陌生感的城市,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,一个像我们成长的那样温馨、快乐,充满了烟火气息的家,也许有一天,我会像奶奶教我那样,教我的孩子如何和面,如何做一顿属于家的美食,我会告诉她要把面粉打扫干净,告诉她,“我们要节省”,就像我的奶奶曾经告诉我那样。